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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痴

没人再能看见他的舞蹈。

“一个可以垂直上升的人”“能够双脚腾空连续击打十二次”……这种话代表不了他,如果他的意义只在于超越地球重力的话,那他的价值超不过一片羽毛。

他还被叫做天才或者白痴。

但名词不会让你对一个人有所感觉。

还是让同为俄罗斯人的巴别克来吧-------他曾经写过一个故事,写已经败落的歌剧班子里,来了一个新的戏“前两幕都是老掉牙的三角恋爱戏,乏味冗长,观众已经睡着了,但到了收场,牧羊人看到情敌在向他的未婚妻调情,立即失魂落魄,随之一笑,然后一个虎跃,腾入空中,飞过整个舞台,扑住情敌的肩膀,一口咬断他的喉管,咆哮着吮吸鲜血。杀气腾腾的帷幕轰隆落下。”

这个故事里,有尼金斯基的灵魂-----对,就在这拼死一博的凌空一跃里。

他结婚后,曾经住在岳母三层楼的房子里,装满了贵重的地毯和壁画。

他不喜欢这个地方“……不,我不是不喜欢古代的东西,我很爱古老的事物,我只是不喜欢老去的精神----托尔斯泰很年青,瓦格纳和贝多芬也很年青,我也很年青”。

一个人不老,他就永远不老。

我不看芭蕾,但一百年后,看后人重排他当初的动作,还是被惊动了,就是这种壮美的生命力。

以我们的常识,芭蕾从小被训练从髋关节处打开,这样线条才能延伸到最远处,这是古典美学,尼金斯基腿部粗壮,却对于这种美不屑一顾,他把动作变成内八,平面式的,往下延伸,就好象被重力扯住,被悲苦死死压在地面。

但当他跳起的时候,他可以从盘膝而坐,不加任何辅助,从前台跳到后台的道具窗。

“他的动作可以让身体崩裂,里面包含的情欲达到了极致,在最后的混乱中,匕首刺中他的时候,谁也不知道,他到底是因为中了复仇者的兵器,还是因为自己的欢乐不可抑制而倒下去的。”当年看过的人写道。

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与之相伴“用魔鬼般的琶音串接,叫乐队失去耐心光了火,以威胁性的铜管还击,接着是可怕的格斗……”,舞台背景是漆器凳子一样的幽暗,荒凉的灰扑扑的红,天空很低,全是古铜色的光。

当时的法国人评论“这些北方泥巴地上的流民,通体生腥气,各乐段都没有都煮熟就端了上来,不管能不能消化,一切都是原味的,没加工的,粗陋的-------这是原始地球的一坯土”

去他的巴黎,去他的床幔低垂的宫廷,去他的评论家,去他的富人,去他的剪着男孩头眉心里挂着绿玉的沙龙主妇,去他的罗丹的青铜雕像,尼金斯基甚至没有等他画完草图就走了“我的身体与他想象的不同……他不喜欢我,我就离开了”。

他把芭蕾舞里面浪漫主义的痕迹一扫而空,以笨重粗野的力量,开始了新世界。

等《牧神的午后》上演的时候,他在沙巾上自慰的动作,让观众受到了冒犯。观众是来娱乐的,他让他们受到惊吓。包厢里因为争议打了起来,连罗丹也气冲冲地喊“这不是艺术,这是半兽性”。

尼金斯基写道“你们不能理解,仅仅是因为这与你们熟悉的东西并不相似”

尼金斯基的墓地上雕刻着他最知名的形象《彼得鲁什卡》。

那个木偶被主人甩进可怕的黑匣子,怀着对女木偶疯狂的爱,而她却无心报答,宁愿选择摩尔木偶;他在绝望之中乱撞,挥动僵硬胳膊,用捏得紧紧的拳头砸破窗子向着苍穹诅咒星辰。

尼金斯基后来一直认为自己是“上帝的丑角”。

卓别林写过,他当年拍喜剧电影的时候,尼金斯基去现场看,别人都哈哈大笑,只有他满怀忧愁地看着,临走时握着卓别林的手说“您是伟大的舞蹈家”,第二天还是这样,以至于卓别林在第三天要求他的摄影师不要再装上带子了,他说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,他无法逗笑表演。

尼金斯基让我想起在莫斯科的大马戏团,看小丑爬上梯子的最高处,

他摇摇欲坠的样子让观众大笑。

他站在最高端以一种悲苦的口气说“笑,你们就知道笑,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?”

大家笑得更厉害。

“陀思妥也夫斯基是一个伟大的作家,他通过描写一切人来描写自己”尼金斯基写道。

他也是。

他本人就象是陀的小说的主人公,“脸色青灰,眼睛微斜,惊人的美,有时又丑得吓人”

他在自传里写过一段童年的记忆,因为贫穷想去同学的父亲那里借钱,那一段简直就是陀的小说章节,“我进入他的房间,黑色的大胡子看着我,我就象树叶一样抖得很厉害,旁边的人都笑了,我抖得更厉害,我抖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笑,他问我来干什么,我说我需要500法郎来让我母亲偿还债务,我一直发抖,我站起来,看到厌烦的面孔,我离开了那里,跑得很快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我对自己大叫“绝不干这种事了,绝不再干这种事了”

他终生带着这种只有俄国艺术家才有的,对被侮辱和损害的极端敏锐,他看到马被鞭打,肠子从屁股里流出来,大声号哭。他看到羊被宰杀,跑到一座没有人的山上,喘不上气来,快要窒息了。“因为我能够感觉到它的死亡”。

公主和贵妇们拥进后台试图撕扯下他身上的一片花瓣作为纪念,他却宁可跟低级的妓女在一起,他在巴黎的上流社会里几乎不发一言,说“我想杀死一个有钱人,不是杀死他们,是杀死他们的精明”。

他说到,“聪明”是一种缺陷,妨碍人们有真正的理解力,而“感受”才可以帮助人们与周围的世界交流。

他是一个没有皮肤的人,他把灵魂穿在身上,这让我想起卢安克。

尼金斯基说“我知道没有逻辑的观念没有价值,但是没有情感的逻辑也没有价值”

他写道“当我读《白痴》的时候,我不觉得他是白痴,他是个善良的人。那时我无法懂得这本书,因为我还太年轻,还不了解生命。现在我已经可以读懂《白痴》了-----因为我自己就被人当作是白痴”。

他和陀思妥也夫斯基书中被称为白痴的梅什金有一种可怕的相似,治疗他的精神病医生曾对他说起一件往事-----永不能够忘记小时候父亲对自己发怒,“说到这儿,医生做了一下鬼脸,但我可以深深感受到他父亲大发脾气所带给他的那种感受,我几乎要哭了,我很同情,但我不知道要同情谁,父亲还是儿子,我知道两个人都很不幸”。

梅什金对罗戈任说过,“同情心是全人类得以生存的最主要的法则,也许还是唯一的法则”

佳别列夫曾是他的同性情人,同时也是他的缔造者,导师,经纪人。

尼金斯基迅速结婚后,他们中止了一切合作,尼金斯基的舞台也基本结束。

在进入疯人院前尼金斯基给佳别列夫写过一封信,开头是微妙的“给某人”。

但他们的分歧远超过后世分析的私情恩怨。

“我知道你一向喜欢华丽的词藻,而我可不喜欢,你喜欢结党营利,我厌恶这一套,你辱骂那些在你面前服从的人,我喜欢那些服从的人,我吸引他们,而你使他们畏惧。我写东西并是不是为了自我嘲弄,我为哭泣而写作。你有聪明,却缺乏情感,你要我堕落,而我要拯救你”

“我不是一个死物,我是个活人,你才是一个死物,因为你的意愿已经死了,但我不是你的敌人,敌人要寻求死亡,而我在寻求生活,凶残的野兽不会懂得去爱人,而我爱人们,陀思妥也夫斯基也爱人们,我不是一个白痴,我是一个真实的人,你认为我很愚蠢,我却看到你处在真正的愚蠢之中”

信的结尾是“你要伤害我,而我不会伤害你,你很邪恶,而我是一支摇篮曲,睡吧,睡,睡,睡,睡,安心地睡,睡,睡,睡,睡。”

白痴那么软弱,完全无力,但是他具有把这个世界的秩序颠覆的能力。

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写处女作《穷人》的时候,已经描述了这种能力“他不肯说出令人赏心悦目的东西,却爱把地底下一切埋藏着的东西翻将出来,他的危险在于当你认识了他,就不由自主地要思考”。

白痴并没有打碎法则的石板,他只不过是把它翻转过来,指出在石板的背面还写着相反的东西。

他在1919年1月19日,跳了最后一次舞。

他妻子纪录了这个过程“在许多观众面前,他站着不动,凝视观众近半个钟头。观众就像被催眠了,最后,他告诉观众“我要为你们舞出战争,舞出战争带来的痛苦和死亡……你们没有尽什么力来防止这场战争,所以,你们对它也应负责。

观众像是被弄呆了,他跳出了一种像毕加索的《格尔尼卡》那样的舞蹈。”

几个星期之后,苏黎世一位精神病专家对她说“你要勇敢起来……你的丈夫已经不可救药地疯了”

他三十岁以后,都在不同的疗养院里,到死几乎再也没有说过任何话。

这个场景就象是《白痴》的结尾一样,“许多小时之后,门开了,进来了人,人们发现凶手已经完全昏迷,在发烧,梅什金公爵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边的垫子上,每当病人猛然喊叫,或者说胡话的时候,他就急忙伸出哆哆嗦嗦的手去抚慰对方的头发和面孔,象是疼爱或者抚慰。但他已经一点也听不懂人家在问他什么了,也不认识走进来的人了”

人们只能挥手说“白痴”。

没有人再能看到尼金斯基的舞蹈。

但这没什么可遗憾的。

有很多现在还活着的人早在他之前已经死去。

尼金斯基写“我要光亮,一颗会闪烁的星是生命,星星一旦停止闪烁,就是死亡。我注意到有许多人已经不再闪烁,每当我看到一个人再也不会闪烁,我就感到悲伤。”

(《尼金斯基笔记》《俄罗斯芭蕾秘史》,《巴别尔马背日记》,谢谢王天兵的后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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